從上個月27號開始,賽馬會創藝科媒系列——坂本龍一與鐵皮鼓(Tin Drum)團隊合作的《鏡:KAGAMI》——正式登陸第54屆香港藝術節。海外市場對於坂本的青睞,似乎遠比日本本土來得積極。上一屆香港藝術節便引入了能劇《TIME》,而臺灣更是最早公演《TIME》與《KAGAMI》(2024TIFA 台灣國際藝術節)的城市之一。唯獨日本,反而總是慢人一拍。
明年的展覽《觀音聽時》也將巡迴到臺灣,然而身在2026年的我們卻依然無法登島,實在讓人匪夷所思。
說回《KAGAMI》。我預約的是28號,也就是開幕第二天下午三點半的場次。在此之前,還有一場由《KAGAMI》導演托德.埃克特主持的活動——《藝術科技與創作實踐》。因為時間關係,我只聽了大約半個小時便離開了。在那裏初次見到了導演,是一位條理清晰,親和感十足,非常有魅力的人。第二天他在戲曲中心還有另一場主題演講,我們會在下一篇文章再細說。
《KAGAMI》的演出場地位於西九文化區「自由空間大盒」。這個空間可以說非常合適,尤其是這次的演出需要觀眾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,因此對場地的開闊度有很高要求。某種程度上,這也算完成了我包括許多其他樂迷多年的一個小小心願——當年教授原本計劃在自由空間大盒演出,可惜因身體原因最終未能如願。
《KAGAMI》的觀演有一些特別的要求。由於觀眾需要佩戴 MR 眼鏡,如果像我一樣平時戴框架眼鏡,最好提前準備隱形眼鏡。這也是我第一次戴隱形眼鏡。當然,如果沒有提前準備,也可以在現場排隊,由工作人員幫忙適配度數。
到了演出時間,我們被引導進入表演場地。漆黑的過道裡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線味道,讓人逐漸放鬆下來。想必按照導演的巧思,應該是教授生前喜歡的氣味。
穿過過道後,眼前出現的是層層垂落的白色布幔,形狀像極了一座座白色鳥居。那一瞬間彷彿來到了京都伏見稻荷大社,只是少了木質的厚重,多了一份輕盈與飄逸。彷彿從此踏入了一個異世界。話說回來,鳥鳥居傳說是連接神明居住的神域與人類居住的俗世之通道,這個說法感覺多少有點沾邊。
進入展廳後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側牆面上巨大的海報——不同時期的教授影像。有《東京旋律》裡意氣風發的帥氣小夥,也有奧斯卡金像獎時期站在創作巔峰的坂本龍一。
正前方的螢幕播放著一段《CODA》的剪輯片段: 他在森林中穿行,鞋底摩挲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; 雨天戴著藍色水桶傾聽雨滴敲擊的節奏; 在北極將錄音設備探入冰湖之下,像釣魚一樣捕捉聲音(fishing sound)。
參觀結束後,我們被允許前往另一個區域。一排座位圍繞著中央舞臺展開,四周已經提前布置好了揚聲器與燈光設備,整個空間像是一個等待啟動的裝置。
在舞臺的正中心,擺放著一個專門用來存放 MR 眼鏡的櫃子。工作人員在旁 stand by,隨時準備協助觀眾佩戴設備。這次使用的裝置依然是 2022 年推出的穿戴式設備:Magic Leap 2。導演 Eckert 與其工程團隊將這套設備發揮到極致,開發出一套極為逼真的 混合實境(MR)系統,並讓 250 部裝置的空間聲響實現同步。戴上裝備後,胸前還佩戴了一個圓形散熱器,能看到遠方舞臺正中央有個紅色立方塊,說明一切準備就緒。
開場時,現場會有旁白以三種語言(中、英、粵)介紹作品的觀演注意事項。那一刻突然感受到,這部作品能夠被引進來實在難得。觀眾被允許在場地內自由走動,只要注意不要碰到其他人即可。
而「可以走動」其實正是體驗這部作品的關鍵。當你慢慢靠近舞台中央,能夠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教授在中央彈奏鋼琴的模樣,那種景深效果非常驚豔。
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藝術呈现形式。有一段我特別想描述,其余的不想劇透太多,還是希望大家能親自去體驗。
當教授彈奏專輯《1999》 中的 Aoneko no Torso 時,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彈奏時的神情與動作。因為我站得距离比較近,能夠非常清晰地看到鋼琴表面流動著樹木搖曳的倒影。那一刻我不禁在心中感嘆:真美好啊。
我甚至開始想像,教授或許正是在某個平和的午後,在家中窗邊安靜地彈奏著這段旋律。
就在這時,我的太太從後面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,小聲提醒我往上看。我抬起頭,才發現原來在我斜上方有一扇巨大的天窗。窗外的視線彷彿正沿着雪地中的森林裡徒步前行,兩旁光禿禿的樹幹隨著光線從窗外照進來,影子正好倒映在教授彈奏的鋼琴之上。
於是我才明白,原來剛才看到的那片樹影,正是來自這裡。
瓢潑的雪從天窗外落下,一點一滴,極其細緻,晶瑩剔透,最終緩緩飄落在鋼琴的琴鍵上。
我們隨著鏡頭一路向前,像是在森林中慢慢行走。直到最後抵達終點,謎底終於揭曉——我們來到了一片雪地之中,一架腐朽的鋼琴靜靜地躺在那裡。
這架鋼琴,其實正是當年放置在教授紐約家後院的那一架。教授曾刻意把它留在戶外,任其日曬雨淋,只為觀察它如何在時間的流逝之中,一點一點回歸自然。
後來教授住院後,因為決定不再回到紐約生活,便打算賣掉房子,並將這架鋼琴贈送給導演 Eckert。導演受寵若驚,於是把它安放在紐約的花園之中,按照教授的遺願,任由歲月與風雨慢慢侵蝕,讓它在自然之中靜靜老去。
塵歸於塵,土歸於土。
萬事萬物最終都會走向毀滅與分解。而在這一幕,卻彷彿同時映照出另一種新的生命——像是在某個平行時空裡,教授依然坐在鋼琴前,安靜地彈奏著。
那一刻,美得無法用言語表達,讓人動容。
